大千世界中,只有人会探寻生命的意义,思考存在的价值,也只有人会发出“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追问。千百年来,人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对自己进行着解读,有人读得畅快淋漓,有人读得忧患深沉。于是,我们的周围有了形态各异的人生万象,有了对人生体验的万千感悟和对命运无常的一声喟叹。
海德格尔说,人是偶然被抛到这个世界来的,我们无从选择,从生命的一开始,命运已经强加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在千万种人生境遇中,有一种人生叫苦难,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无可奈何才是生命的本相。有人说,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后的苹果,只因上帝特别喜爱某些人的芬芳,所以才对他咬得特别重。如此说来,苦难反而是上帝眷顾的结果,但神的垂爱不能根本解决人在现实中遇到的痛苦。生命过程就是人对困难的征服史,征服苦痛与挫折,征服贪欲与懦弱,征服人造的悬崖和自己内设的壁垒。所有的征服都难以仰仗别人,只有自己才是这场征程的主帅。著名的世界科学巨匠霍金,命运对他可谓苛刻:他口不能说,腿不能站,身不能动。当有人不无怜悯地让他谈谈自己的命运时,他说:“我的手指还能活动,我的大脑还能思考,我有终生追求的理想,我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亲人与朋友,对了,我还有一颗感恩的心……”这段美妙文字背后的生命感悟,可以和世界上最动听的音符相媲美。
我的桌前放着一本书,书的名字叫《点亮生命》,讲述的是一个即将走到人生尽头的少年用孱弱的病体坐着轮椅踏上感恩之旅的故事。它来自一个真实的生命,而故事的主人公黄舸此时正承受着来自病痛的折磨,他生命跳动的指针随时都会戛然而止。早在10年前,年仅10岁的黄舸在幼小的心灵深处就已体会到痛苦是如此的真实,死亡将在不久的一天悄然而至。他患上一种叫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的疾病,肌肉的逐渐萎缩会使得生命之花慢慢枯萎,医学的生命极限只有18岁。
时刻不离左右的死亡威胁,可能是一个人所能够面对的最大苦难。在残酷的生命苦难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周国平说过,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的确,没有体验苦难的人可以美化苦难对于人生的意义,而无法体会一个遭遇苦难的人内心深处最平凡的渴望。当苦难降临到一个孩子身上的时候,更显现出生命高贵的尊严和人内在世界的强大与从容。
生与死,人人都要经历,每个人都会奔向自己的死亡——那是人生的必然。现代西方浪漫派哲学冥思死亡的意义,他们吟咏死亡,认为只有慨然正视死亡,才能真正领会生的意义。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即使有的人感到死亡的迫近,并努力去设计自己的一生,也没有趋向富有意义的生活。在他们看来,生活只是碎片,人生只是游戏而已。事实上人生不是游戏,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我们虽然偶然来到这个世界,但能够主动选择如何活,选择活得怎样。很难想象,一个长期被病魔折磨的少年黄舸会说出这样耐人寻味的话:“人活在世上,不在于能够活得多么长久,而在于要活出生命的意义,我要让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有它不同的意义。”没有抒情诗人“浮生若梦”、“人生几何”、“流光容易把人抛”的感叹,也没有哲学家抽象玄思的妙语,但在这平凡的语言背后却是对生命真谛最透彻的解析。没有对命运多舛的抱怨,唯有微笑着对生活感恩。可以想象,如他一样的同龄人或许还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撒娇,而他却早已独自在苦难的漩涡里触碰到生命的尊严,把苦涩的眼泪酿成了恬淡的微笑。至深的苦难带给他深刻的生命体悟,他用超乎年龄的理性与勇敢,选择了有尊严地面对生的磨难,他要让自己无怨无悔地去迎接死亡。
于是,遭遇命运磨难的阳光少年没有抱怨、没有惋惜,这个四肢无力、每天和死神赛跑的孩子,跋山涉水,万里迢迢,踏上了感恩之旅。那些善良的给予他帮助的人点亮了这支小小的蜡烛,而他欢快地燃烧着自己,又点亮了无数的心灯,震撼了无数麻木的心灵。虽然他的身体被无情地困在轮椅上,但他的灵魂却在欢畅地起舞,像一条不知疲倦奔向海洋的小溪,他早已忘记了一路走来的艰辛,哪怕前方就是死亡,也毫无畏惧。
是的,无论个体的外在生命如何脆弱,但只要拥有内在的生命力,就能超越平凡,让生命怒放。让生命力穿越无尽的时空,让内在的体验超越外在的羁绊,这样的人生就注定丰满。
怒放的生命决不意味着只是拥有健康的身躯,它更注重心灵的完善。它不在于追求自然生命的长度,而是活出精神生命的宽度和深度。怒放的生命之花可以是峭立枝头迎风傲雪的一剪梅,也可以是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散发幽香的素兰,只要这朵花开出了自己的精彩,绽放了自己的美丽,一花就是一世界。
站在时间的渡口,每个人都是岁月长河里的一叶小舟,漂向生命的彼岸。我们感慨生的偶然与死的必然,我们又时常被生命的奇迹打动和温暖,那些孱弱的身躯里的生命之光是那样夺目和美丽,他们让我们相信,无论生命中有多少残缺,只要心灵充满阳光,生命之花就会有怒放的灿烂。
——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