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处让你感动
庸常的人生，烦恼和痛苦所组成的琐碎的日子，总是多于幸福和欢乐，但是，也总会有一处让人感动，以求得我们内心和这个世界的平衡。□肖复兴
近日读报，看到北京市检察院一分院的检察官徐焕写的一篇文章《愤怒的大雪》。今年四月，华北电力大学一对学生情侣被残杀，徐焕是这起案件的公诉人。在这篇《愤怒的大雪》里，他一开头就写道，今年11月9日，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第二天，他去法庭开庭审理这起案件，一清早，被害人的家属找到他，其中女学生的母亲拿出孩子的一张照片给他看，并告诉他昨天是她女儿19岁的生日，因为生她的那天下雪，所以给她取名叫小雪。19岁生日这天又下起了大雪。徐焕说：“我看着照片，又望着窗外的大雪，一时说不出话来。”开庭之后，作为公诉人，在宣读证据读到小雪名字的时候，他停顿了十几秒，几乎读不下去，因为在名字的后面，是小雪的出生年月，1990年11月9日，生日就在昨天。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过19岁生日的如花一样的姑娘，就这样凋谢了。
就是徐焕停顿的这十几秒，让我感动。瞬间的心底波澜，最能毫不遮掩地体现人心，因为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在物欲横流和道德沦丧的现实面前，我们的心早已经磨损得如搓脚石一样千疮百孔，难得有徐焕这样瞬间的波澜。我说他是瞬间的波澜，是因为在他的面前，不仅仅一纸文书千万恨，令他临风怅望独长吟，更重要的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是一个如花似玉的19岁姑娘的青春呀。
记得在上个世纪60年代，曾经流行过一部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那里面曾经有一段欧阳海在疾驰的火车即将来临之前拦惊马那十几秒的瞬间都在想些什么的描写，而被广为传颂。如今，徐焕这十几秒的瞬间，不过只是停顿，他并没有写他都想了些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情不自禁，是心一瞬间的战栗。如今，我们已经缺乏了对生命这种本能的敬畏，尤其是对他者陌生生命的关爱和敬重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徐焕文章的最后，他说：“家长临行前，我给了每位家长二百元钱，让他们替我在孩子的灵前献把鲜花。”真的，读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如今的文章，从纸面到网络，铺天盖地，妙笔生花、活色生香、聪明透顶、搞笑翻天的多得是，但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却不那么多。因为真情已经被利益所阉割，被关系所缠绕，被金钱所变味，就如同罗大佑的歌里唱的：“苹果的价钱卖得比以前高，味道却不见得比以前的好；彩色电视机变得越来越花哨，能辨别黑白的人却越来越少。”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位检察官，我甚至一直也没有搞清楚检察官和法官的真正区别，徐焕让我对检察官肃然起敬。他献给两个无辜孩子灵前的鲜花，让我感受到他的内心。有人说这是他的铁骨柔情，我却总觉得并不那么准确，可能还有他内心涌动的那么一点脆弱，他甚至和我一样，忍不住想落泪，否则，他不会在宣读证据的时候，有那十几秒的停顿。只不过，和我不一样，他是检察官，即使想落泪，也必须忍着。
这个世界上，如今鲜花遍地开放，情人节、母亲节、圣诞节、春节……无数的节日或非节日里，鲜花几乎泛滥，“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已经不仅仅成为流行的歌词，也成了一种情感奢靡、浮泛，甚至虚假伪饰的明喻。但是，今天，这些鲜花都无法和徐焕这两把献给孩子灵前的鲜花相比，因为无论情人节、母亲节、 圣诞节、春节……还是其他不是节日的鲜花，送给的都是和我们血肉或友情相关的人，即使不是和血肉或友情相关，也是有所需求或有利可图，而徐焕的鲜花献给的人和他非亲非故，他无欲无求，他不为别的，只为两个亡魂，还有自己的一颗心。
在这个世界上，让我们发愁甚至让我们愤怒的事情越来越多，特别是在世界经济危机到来的时刻，飞速高涨的房价，大学生的就业，贪官和黑社会，大气的污染，垃圾的焚烧、食品的安全……都让我们的心里无法安宁。我说过，庸常的人生，烦恼和痛苦所组成的琐碎的日子，总是多于幸福和欢乐，但是，也总会有一处让人感动，以求得我们内心和这个世界的平衡。2009年底，这一处是检察官徐焕那十几秒的停顿和他的两把鲜花。
————作者：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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